“书如其人”的联想必须确切,因而有严格的限制,但是,即使有这个限制,联想的天地仍然十分广阔,因此联想也仍然十分自由。任何两种事物,虽然从总体看来是完全两回事,但是,由于每一事物都包涵着无限丰富的内容,所以要指出两种事物之中的某些内容相似或相同是很容易的。譬如:198与298,虽然是两个不同的数字,但两者的个位数和十位数却完全相同;如果在整数的各位数中找不出相同数字,还可以在小数的各位数中找出相同的数字;如果不计较数位,只要数字符号相同就行,那就更容易了,因为所有的数字都是由十个数字符号组成。其书与其人的“书外”方面本来也并无联系,但是,由于两者各自都有说不尽,道不完的丰富内容,所以就两者各自个别内容来看,联想是极为自由的。《雷锋日记》云:“对待同志象春天般温暖;对待工作象夏天般热情;对待个人主义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毫不留情;对待敌人象严冬一样冷酷无情。”人的态度既然有这样四种,那未,就可以将四种截然不同的书法风格都说成“书如其人”──如果其书的观赏效果是“象春天般的温暖”,论者就说“书如其人”对待同志的态度,其人对待工作、敌人、个人主义的态度就避而不提;如果其书的观赏效果“象严冬一样冷酷无情”论者就说“书如其人”对待敌人的态度;其人对待其他方面的态度也就避而不提;如果其书的观赏效果象“夏天般热情”或“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毫不留情”,论者都可以将这种以偏盖全的办法灵活运用,以便证明“书如其人”千真万确。其实人的态度除《雷锋日记》所示的四种之外还有细心、轻率、庄重、诙谐、自信、怀疑等等,所以光凭态度一项就为“书如其人”的联想带来极大的方便。再从作者的忠奸方面看,观者也可以就其书的某一特定内容实现“书如其人”的联想。例如:潘伯鹰《中国书法简论》云:“明朝有个著名的书家叫张瑞图。他的书法功力是很深的,并且也自己成立了一种面目。但他是当时窃柄祸国的太监魏忠贤的干儿子。他因这种秽恶的关系作到了宰相的高官(建极殿大学士)。他为魏忠贤生祠写了许多碑文。他的字,真迹流传下来的也有,人们看了作何感想呢?他的笔画是很变化飞动的,不是很好吗?但人们看了,只联想到他奔走于‘义父’太监的丑恶活动,正象这笔画的飞舞一样!”这是笔画飞舞的“书,如其人”的“丑恶活动”。如果“这笔画的飞舞”是出于民族英雄岳飞之手,想必潘先生也能作“书如其人”的联想──岳飞挥舞着长枪剌向金兀术,“正象这笔画的飞舞一样”。书表现忠奸又不一定非“飞舞”不可,赵孟頫笔画比不上张瑞图能“飞舞”,而以“姿媚”、“温润”称,论者也说“书如其人”对宋王朝的不忠──“姿媚”当然是对元朝“姿媚”,他对宋朝的不再姿媚,论者就明智地避而不说了。如果这“温润”的笔画是出于雷锋同志之手,论者当然就说“书如其人”对待同志的态度了;闭口不谈对待敌人的态度。况且“飞舞”也不必局限于忠奸,并非忠奸的内容,各个作者也都莫不有“飞舞”。例如:工人“飞舞”着榔头、农民“飞舞”着锄头、儿童“飞舞”着玩具、妇女“飞舞”着针线、跳伞队员在天上“飞舞”、自行车人流在街上“飞舞”、水上芭蕾舞、台上红绸舞等等,所以其书“笔画的飞舞”不管出于何人之手,论者“书如其人”的联想必定各自都有着落。再譬如草书,其艺术形象是洒脱的,而法度仍须严谨,于是,其人无论是洒脱或严谨,论者都可以就草书这种两面性选取其中之一,使之“书如其人”,刘熙载就这样做。他在《书概》中说:“或言游定夫先生多草书,于其人未称。曰:草书之律至严,为之者不惟胆大,而在心小,只此是学,岂独正书然哉?”他人以为严谨的定夫先生应该写严谨的正书才符合“书如其人”;刘熙载的联想能力非他人可比,所以能从草书中找出“律至严”这一点,使“书如其人”论仍然牢不可破。以上所举,对于人和书来说,无非是极有限的个别内容,而“书如其人”的艺术联想天地就已经如此广阔了!所以,不从人和书的总体着眼,只从两者之中某些个别着眼,这种挂一漏万的“书如其人”的艺术联想是极为自由的。